我叫许明远,今年三十四岁,在省城做建材生意。说不上多有钱,一年流水几百万,落进兜里其实也就那么回事。仓库在城西,夏天闷得像蒸笼,我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手上总有划痕。 那天下午三点多,我正蹲在地上点一批瓷砖,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。掏出来一看,是老家的“许家大院”群,未读九十九条往上。 我把手套摘了,往上翻。 最上头是堂哥许明亮发的一段语音,六十秒,我点了转文字。大意是:大伯前天夜里脑梗,送县医院抢救过来了,人现在半边身子不太利索,医生说得做支架,前后要十几万。他一个人扛不住,都是许家的子孙,大家看着帮衬帮衬。 底下跟了一张照片,是大伯躺在病床上,鼻子里插着管子,脸瘦得脱了形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 再往下翻,堂哥又发了一条,是一张银行卡的正反面照片,卡号清清楚楚,底下配一句:“钱打这张卡上,我统一交,账我记着,回头都给大家说清楚。”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。然后二姑先冒了个头:“哎呀,什么时候的事,怎么不早说。”三叔问:“要多少?” 堂哥回得很快:“随心意,三千五千都行,实在拿不出的一千也是心。” 我当时心里就有点不对味。什么叫随心意?十几万的口子,随心意能填上吗? 我没说话,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点货。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。 我十六岁那年,我爸出车祸走了。那天是农历七月,天热得人发昏。我妈张桂兰在殡仪馆门口哭得站不住,是大伯许明德把我拽到一边,拍着我的后脑勺说:“明远,书得念下去,你爸的心愿就是你能考上大学。” 大伯那时候在镇中学教语文,一个月工资几百块。他自己有两个孩子,堂姐许明霞,堂哥许明亮。大伯母走得早,他一个人拉扯两个,日子本来就不宽裕。 可那三年,我的学费、书本费、住校的伙食费,都是大伯一趟一趟骑着那辆二八自行车,从镇上骑二十里地送到学校。有一年冬天雪大,他骑到学校门口,眉毛上全是冰碴子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信封,说:“别省着吃饭,长身体。” 我考上大学那年,他塞给我两千块钱,是新票子,还带着银行的捆扎带。我说大伯我不能要,他脸一沉:“拿着,我又不是给你的,我是给你爸的。” 这话我记了十八年。 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我拿起来,是堂哥的私聊。 “明远,你现在混得最好,你出七千吧。” 就这一句,干干净净,连个“麻烦你”都没有。 我坐在一摞瓷砖上,看着那条消息,笑了笑。我没急着回,先给我媳妇苏敏打了个电话。她在那头听完,沉默了两秒,说:“你哥那个人,你别跟他掰扯。钱给大伯,别给他。” 我说我知道。 然后我回了堂哥一条:“行。哥,我先问一句,您出多少?” 发出去以后,那边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输了半天,那行字消失了。过了大概三分钟,来了一条语音,我点开,他嗓门挺大: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问话呢?那是我爸!我能少出吗?我出两万,我这两天跑前跑后,误工费我都没算。” 我回:“那好,我七千。不过哥,咱们别走私人卡,直接交到医院收费处,票据拍群里,谁看都清亮。” 他半天没回。再回的时候,语气软了一点:“哎,你不懂,医院那边我熟,我统一交方便。” 我说:“那正好,我明天回去,我陪您一块儿交。” 他没接这句。 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开车往县里赶。三个半小时的路,我一路没开音乐。到医院的时候快十点,住院部三楼,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,混着一股饭菜和药味。护士推着车过来,轮子在地砖上吱吱响。 大伯在靠窗那张床,人是醒的,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,嘴动了动,说出来的话含含糊糊:“明远……你怎么回来了,生意不忙啊。” 我把买的水果搁在床头柜上,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和骨头,指关节却还是那么大,是握了一辈子粉笔的手。 “大伯,我回来看看您。” 他眼睛往门外瞟了一眼,压低声音问我:“花了多少钱了?” 我说:“没多少,您别操心。” 正说着,堂姐许明霞进来了,穿着护士服,眼睛底下两片青。她就在这家医院上班,昨天上了个夜班,一宿没合眼。她把我拉到走廊尽头,靠着墙,长长出了口气。 “明远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押金三万,是我交的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缴费单给我看,“我爸入院那天晚上,明亮说他在外地收车,回不来。” 我捏着那张单子,纸都被我捏出了褶。 “手术费总共十二万左右,医保能报一部分,自费估计七万多。”堂姐声音很轻,“我跟明亮说了,他说他在群里张罗,让我别管。” 我说:“姐,我知道了。” 我下楼,直接去了住院部一楼的收费处。窗口前排着队,我站了十几分钟。轮到我,我把大伯的住院号报上去,说:“交三万,记在许明德名下。” 收费员敲键盘,抬头问我:“家属?” 我说:“侄子。” 打出来的票据我拍了张照。回到三楼,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,把照片发进“许家大院”群,配了一句话: “我交了三万,直接进医院账户。大伯治病,钱不经任何人的手,票据在这儿,大家放心。” 群里先是静了一下,接着就热闹起来。 二姑发了个大拇指。三叔说:“那我明天也去交一万,直接交医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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